考入哈工大——我人生的转折点

【作者:林艺菲、马楠         编辑:哈工大(威海)校友办    录发布时间:2019-02-24

考入哈工大——我人生的转折点

孙牧

人生,如同场旅行,有时通畅顺达,有时道阻且长。然而无论遭遇顺境还是逆境,只有拥有真正强大的内心与百折不挠的坚持,才能看到更远的风景。

回顾60年的漫漫人生路,岁月悠悠,弹指一挥间,最令我刻骨铭心的莫过于历经两次高考的鏖战,成为哈工大的一名学子。

从此,我的命运发生了重大转折,我的脚步也紧紧跟上时代洪流,一路走来。





时光倒流40年,那时的我正值青春年少,本应享有人生中最为风华正茂的时光,然而受“文革”影响,作为当时无法选择自己命运的一代,我和众多同龄人一样,在万马齐喑的迷茫与昏暗中混沌度日。

直至1977年,中断了十余年的高考制度得以恢复,我们才迎来了新生,所以“高考改变命运”是这代人的强烈共识。

有人说,我们是历经磨难的一代,少年经历三年困难时期,学业因“文革”而中断;我们又是奋斗的一代,无论在上山下乡的广阔天地里,还是在恢复高考的知识海洋中,始终努力不辍,不轻言弃,把握住每一次命运的转机。

回想当年的高考,来自全国各地的知青、工人、农民、军人、待业青年。上至“文革”前毕业的老三届,下到当年的应届毕业生,都怀揣对未来的无限期望和对知识的极度渴求涌进考场。

报名人数之多,考生年龄之悬殊,竞争之激烈均创中国高考之最。

据记载,1977年高考报名人数达570万,最终录取27万人,录取率仅为5%;1978年报考人数570万,录取率仅为7%。

可想而知,当年每个考生的背后都有一部辛酸史和奋斗史,也必将成为我们这代人无法磨灭的青春记忆。今天,当我怀着一颗感恩的心回首那段往事时,仍不禁感慨万千。

我出身于普通教师之家,家庭的教育和影响使我自幼就无限向往神圣的大学殿堂。

然而,在那个唯成分论的极“左”年代,父亲的历史问题就像一座大山,始终压抑着我敏感又稚嫩的心灵,成为我成长路上无法绕开的羁绊。残酷的政治现实告诉我:对于我这种家庭出身的孩子,中学毕业的出路只有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上大学只能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和美丽幻想。

尽管心有不甘,但迫于无奈,1977年7月,我和当时所有的中学毕业生一样,被上山下乡的时代洪流裹挟着奔赴农村,成为吉林省榆树县新立公社的一名知青。

当时,虽然已粉碎了“四人帮”,但邓小平尚未复出,极“左”思潮仍然盛行,我们每个知识青年的前途命运仍是一片迷茫。

初到农村,一切都是那样的新奇,打井水、烧柴火、大锅饭、坐马车、睡通铺……然而,日复一日繁重枯燥的体力劳作很快令之前的新鲜感荡然无存,内心充满了一种深深的忧虑和无奈。

抬头望,祖国的天空阴云密布、命运多舛;低头见,眼前的田埂一望无际、没有尽头。

我时常扪心自问,难道此生就要与黄土做伴,二十岁的青春就此付诸东流吗?天地茫茫,答案无人知晓,出路更无处可寻。这种精神上的负重感甚至比体力上的劳累更让人难以承受。

就在无望的生活看不到尽头、内心的煎熬令人抓狂的时候,时间来到了1977年的10月,一切都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得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果然月底的一天,广播里突然传来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国家将恢复停滞十年的高考制度,首次高考就定在1977年12月。

这消息犹如一声春雷响彻神州大地,也瞬间唤醒了我心中沉睡已久的梦想。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历经十年“文革”终于看到了国家的希望,有志青年终于有机会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人生理想。大家奔走相告,欢欣鼓舞,一时间“你报名了吗?”“你考不考?”成了彼此见面时谈论的热门话题。

看到身边的知青们如此热烈地响应,我自然也跃跃欲试,但心中又难免隐隐担忧,担心家庭出身再次成为阻挡我脚步的拦路虎。

正当我犹豫不定时,“不唯成分,择优录取,希望有志青年踊跃报考,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接受祖国的挑选……”广播中反复播放的报考政策让我决定奋力一搏,把握住这次可以改变命运的契机。

从那天起,我开始利用一切劳动之余的闲暇时间悄悄为高考做准备。虽然许久没有捧起书本,很多知识已经生疏,但此时此刻却是如饥似渴、不知疲倦、劲头十足,恨不能将全部内容一股脑儿地记在心里。

炕头上、油灯下、水库旁、树荫里就是我备考的课堂,我自己就是我的辅导老师,仅有的几本中学教科书就是我的辅导教材。虽然条件艰苦,但青春的热血在活动,理想的风帆已飞扬,心中的信念无比坚定,我一定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学!

经过短短50余天的复习,在熬了无数个通宵,在翻了无数遍课本之后, 12月11日,终于等到关闭了了11年之久的高考大门向我们这些渴望知识、不向命运屈服的年轻人重新敞开!

12月的东北,白雪皑皑,滴水成冰,而我和集体户几个满怀理想和激情的年轻人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天还没亮,我们就顶着迎面吹来的西北风,踏上乡间土路,步行十几公里奔向公社考场,踏进庄严的高考大门。

时至今日,回想起考试时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我们的考场设在新立公社小学,屋外冰天雪地北风呼号,屋内严肃寂静气氛紧张,只有一个冒着煤烟的取暖炉子在噼啪作响,似在计时又似在喘息。在决定命运的考场上,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奋笔疾书,生怕浪费了一分一秒。中午没有地方休息,也没有地方吃饭,我们就在附近老乡家就着白开水啃几口自带的干粮。

两天的考试转眼就结束了,走出考场,我闭目回味,自觉答卷满意,心中的紧张和疲惫一扫而光,不禁深深吐了口气,那一刻的轻松仿佛使我看到梦想的大学已在向自己招手。

然而,打击往往来得猝不及防,现实往往比想象中更为残酷。

考试结束两个月后成绩公布,我被叫到公社教育办公室,一位老师严肃而又不无遗憾地告诉我:“你的考试成绩很好,但政审没有通过,所以你不能投报理工科院校,只能选择商业类学校。”

这番话如同记凭空炸响的惊雷,让我对未来所有美好的憧憬瞬间灰飞烟灭;又如同一桶刚从松花江里打来的冰水,把我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短短几分钟,命运仿佛跟我开了一个玩笑,先让我看到绝处遗生的希望,转瞬又将我推落谷底,无助与绝望几乎让我无力喘息,出身的阴影和政治歧视再次深深地把我挫伤。

面对老师的好心劝慰我无言以对,只感到痛彻心扉的悲伤。就这样,我人生中第一次挑战命运的高考被所谓的政审挫败了。

夜深人静,我站在院子里,抬头望向浩形夜空,心想难道家庭出身永远要阻挡自己报考喜欢的理工类专业和心仪的大学?命运就对我如此不公吗?不,我不愿向命运低头,更不想就此认输。

伴随着春天的来临,当时的政治气候已经开始有所转机,邓小平的复出和他老人提出的“不看出身注重本人政治表现”的指示精神已见诸报端。同时,关于“真理检验标准”的大讨论已向世人昭示,中国的拨乱反正和改革开放步伐正日趋加快、不可阻挡,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新理念正日趋显现。

我深感每个有志青年的命运一定是与祖国的命运息息相关的,我坚信只要坚守信念,不懈努力,我的大学梦一定能够实现。

于是,在众人不解的眼光中,我毅然放弃了报考商业类学校的机会,准备第二年再次迎战高考。

经过半年多的苦读和复习,1978年7月,我第二次走进考场,在赶往公社参加考试的当天,大雨涝沱,道路泥泞,我头顶塑料布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在乡间小路上,步履艰难却信念坚定,决心一定要考出最好的成绩,用自己的努力去向命运挑战。

整整两天的考试,每一场我都一气呵成,顺利答完,最先交卷,感觉自己犹如斗志昂扬的战士,越战越勇,势如破竹。

在焦急的期待中终于盼到了发榜的日子。

公社公示栏上大红的成绩单在灿烂的阳光下显得那样鲜亮和炫目,当看到我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一排第一个时,心脏怦怦直跳,快得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这是我一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一时间好像置身于梦幻之中。

在那个特殊年代里,几经希望、失望、绝望的我已经习惯于悲喜不形于色,面对历经千辛万苦得来的成绩,纵然内心狂喜,脸上却平静如水,生怕过度表露心声会再次失去宝贵的机会。

那一刻,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公社电话局,将这一喜讯第一时间告诉我的父母,因为我知道他们会比我更高兴、更欣慰!

历经政审的考验、重考的挑战以及农村艰苦条件的磨炼,1978年9月我终于如愿踏进了心仪已久的哈尔滨工业大学,成为材料学78922班的一名学生。这是我人生中最值得纪念的特殊日子,从此,我的人生轨迹发生了根本性改变。

从入学哈工大至今整整40年过去了,在我的记忆里,亲爱的母校那巍峨挺立的俄式建筑,绿树成荫的美丽校园,安静幽深的图书馆,彻夜通明的阶梯教室,还有那治学严谨,风度翩翩的老师,穿着朴素、激情四射的少年同窗……一切仍是那么清晰,那么亲切!

“规格严格,功夫到家”是哈工大的校训,更是深人一代代哈工大人骨髓的价值追求。

哈工大规格所蕴含的深厚家国情怀深深地影响了我、教育了我,并在之后的工作中不断激励着我。

不管毕业后我从军成为一名军校教官,还是之后进入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从事科研工作,继而走上研究所领导岗位,我始终没有忘记母校对我的培养和教育,并将这价值追求始终如一地体现在我的工作中。

可以说,高考改变了我的人生命运,哈工大奠定了我的人生追求!

2009年接待杨振宁先生访问物理所(左一为孙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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